▲停泊在水底的故乡


停泊在水底的故乡
我的故乡静静地停泊在长江之底,我脑海之底,等待我用记忆去打捞。
葡萄架下的院落
一条奔腾的大江,绿云一样的柑橘树缠绕在两岸。我家就在绿云深处,黑色的屋瓦,白色的墙壁,是长江边上的一座宁静的院落。
房子是三间,一明两暗的格局。屋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,地面铺了一层水泥,以便收获的庄稼可以晾晒。院子左角是葡萄树,右角是几株柑橘,四周的边角也不浪费,妈妈种了各种各样的花,百合、菊花、凤仙花、十样锦、胭脂花等。没有人去特意照料,每年依然长得蓬蓬勃勃,一到花期便开得灿烂招摇。把生命深处的热情和美丽都奉献了出来,就像我的母亲。
母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,她勤快、麻利,做什么事都利落干脆,连说话的声音都明朗快捷。她的笑声十分欢畅,让人一听就会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。似乎任何艰辛的岁月都压不垮她,任何苦难都能承担。很多年里,她不停地忙进忙出,从柑橘树的上肥摘果到稻子的插秧与收获。
葡萄架就在院门口,有十来年了,枝干遒劲粗壮,缠绕的枝蔓爬了大半个院子。冬天时看着全是枯枝,很肃杀衰败,一到春天就不同了。树枝里仿佛藏了一个魔术师,一天抽一些绿出来,眨眼就满目鲜绿,嫩嫩地在风里摇晃,看得人心里忍不住生出许多疼爱。叶子是手掌形的,像一只只婴孩的手掌轻轻地摆。接着开花了,浅绿色的小花一串又一串地从手掌中垂下来,碎米粒似的,世界上本来绿色的花就少得很,且小得如此可怜,又被浓阴给遮蔽了,需认真才看得清。不过不着急,转瞬间它们就落了,飘一层浅浅的绿色和淡然悠远的香气。葡萄花落了,藤上渐渐地结了青果,小小的,在风中悄悄长大。这些日子总是天暖风轻,让人平白无故地添了一些慵懒和倦怠。搬一把竹椅躺在那儿,享受这和风送爽、小鸟啼鸣的清净。睁眼见阳光从叶隙里撒下无数个圆圆的光圈,闭眼听见蜜蜂在花间忙碌。这样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的,十几年了,仿佛我就没挪过地方,一直是个身穿花衣的农家少女坐在葡萄架下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。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总在沉思着,忧郁着,在那葡萄架下走不出来。
夏天的晚上,我们洗了澡,搬了桌椅到院子里吃饭。无非是青椒炒黄瓜、凉拌茄子、腌菜、稀饭之类。风吹得清清爽爽的,有几颗星半隐半现,一家人说说笑笑的。夏天就这样搁在那些夜晚里。
葡萄快成熟时就有事儿做了。有一种叫山楂子的鸟特别可恶,嘴又长,肚子又大,一嘴就叼上一大颗葡萄珠,它可以一口气吃上十来粒。还有一种黄蜂也讨嫌,它爱吸葡萄里的甜汁儿,吸一颗,汁水流下来,这一串便全烂了。需要人守在边上不停地赶。
坐在那儿看看书,看看从枝叶间滤下的光圈,日子便蛾儿一样飞过去了。生命中很多日子就是这样飞走了,丝毫不管我在苦苦抓着它的尾巴,它蜻蜓点水一样飞过每一个它爱的区域,我徒然地追寻着它,在它停留的每个地方跌得鼻青脸肿,走得满心憔悴。
葡萄成熟后特别耐看,一嘟噜一嘟噜地从叶掌和枝干间垂下来,晶莹剔透,丰实可爱。我常常舍不得把它们从枝上剪下来,因为葡萄串一被剪下,整个院子都将显得衰败了。
农村里自家吃不完的瓜果蔬菜常背到集市上去卖。妈妈天不亮就起床,趁着露水摘葡萄,我们在旁边帮忙,把烂掉的,虫咬过的都去掉,一串一串地放好。葡萄是最经不起挤压的,稍稍碰一碰就会破皮裂口。之所以早上摘,也是因为带着露水,看相好,新鲜。妈妈就把葡萄背在高高的背篓里,要走上六七里路,去县城卖掉。常常早上出门,很晚才回家。卖葡萄的钱全是角角块块,妈妈一边整理一边和我们谈论这钱的用处,通常是每个人都有一点想头,我的凉鞋,妹妹的花衬衣,爷爷的烟叶,大家都快活得跟过年一样。
很多个葡萄结果的时节后,我们三姐妹如同长硬了翅膀的燕子扑棱棱地飞走了。
很多时候我们回不了家,为着自己的人生奔波。妈妈把长在最高处的葡萄留了好几串,为怕鸟雀和黄蜂的骚扰,还给它们套上了小口袋。这些得天独厚的葡萄就一直长在最高处接受太阳的抚爱,直到我们回来的时候才会摘下来。这时葡萄叶早落得差不多了,葡萄珠好的已不多,可吃的都已成了蜜。我曾经吃过几次,那个甜劲儿几乎涨满了整个心胸。
葡萄架下还曾有我的外公。解放前曾拉过纤的外公有一肚子的歌和故事,那么多个夜晚我们爷孙几个坐在葡萄架下,星光闪耀,清风送爽,一个苍凉的声音在夜晚回荡。什么九龙奔江、牛角招云、流来观、莲花沱……那么多奇妙的故事。还有那些历尽沧桑显得古老悲凉的拉纤歌、船夫歌,有段时间我着了魔一样缠着外公,要把那些曲子记下来……
在我敲打此文的今天,这个院落连同我生活了二十几年的故乡都消失了,它们沉到了水下,再难觅到踪迹,外公也早长眠于地下。只是这院落常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,我在千山万水之外的梦里跋涉,想要回家。
在“孔”里读书
我所说的“孔”有些类似于北方的窑洞,不过南方是没有窑洞的。旧时乡村里一些比较富裕的人家会在自家房屋的不远处的山上,挖一个洞,堆放杂物。
我家屋后就有这样一个“孔”。
这个孔约有一人多高,半圆形的穹顶用青石砌就,青石都是长条形的,大小差不多,整齐地错落着,看起来十分坚固美观。里面堆放着木头和被淘汰的家具物件,“孔”一般建在高处,通风透气,这样就总是干爽的。
说起这个孔,跟我们家有很深的渊源。外婆和一岁的女儿、八十多岁的瞎眼婆婆在这个孔里一直住了好多年。
等妈妈长大,要结婚盖房子,决定盖在孔的前面。
我刚会认字的时候就狂热地迷上了看书,而妈妈总会使唤我做一些琐碎的事情,诸如帮她跑腿、扫地之类的活儿。我便看中了屋后的“孔”。
我悄悄地拿一本书,找根干净的木头坐下来。我到现在还认为,那真是一个看书的好去处,具备了很好的看书条件:安静、开阔、美观。尤其是春夏两季。
“孔”的左边是我家的一块坡地,种着三十多棵成年的柑橘树,每逢花开,馥郁的香气能把人浮起来。柑橘花不太好看,小小的四五个花瓣,略显黄白,但是奇香。这种香不像栀子花或者梅花那样馨甜、清雅,而是带着霸道的沉迷,让身处花中的人有一种酒醉的晕眩,我一直担心,闻多了会不会也会像小蜜蜂一样,扑闪着翅膀在花心中睡去。
“孔”的右边是一块平整的菜地,长满了时令蔬菜:碧绿的韭菜,紫红的茄子,红艳的辣椒,黄亮亮的油菜花,一铺开就是一院子的鲜亮,还有几只蝴蝶在其间穿梭来往。
靠近“孔”的边上还种着十来棵高大的梧桐树,足有七八年的树龄了。外公是个快活的老头儿,他抽着长长的旱烟袋对我说:等你长大了,这些树给你做箱子当嫁妆。我对嫁妆还懵懂着,但也盼望长大,像村子里的姑娘们一样苗条漂亮。外公年年说,说过好多次,可是他没等到给我做嫁妆就先走了。那些梧桐树怎么样了呢?我一直不敢问妈妈,因为她从老家搬出之后一直有些伤感。
梧桐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长得笔直挺拔了,阔大的枝叶把阳光遮住了,紫色的梧桐花一嘟噜一嘟噜地挂在疏朗的枝叶间。偶尔,一朵花倦了,从枝干上飞下来,落在我的周围,更是将一种迷幻的美带给了我。我从书的沉迷中抬起头,摇曳的光斑立刻从枝叶间跳出来,调皮地在我眼前晃动。最高的那一株上有一个喜鹊窝,几只长尾巴的花喜鹊有时就站在树枝上,嘁嘁喳喳地说个没完。
梧桐树下还长着一种不知名的灌木,一到春天就开出浅黄色的花儿,纤长的酒盅状,有一个小指节大小。那花是一朵接一朵地开,每天都能找到最茂盛的一两朵。
风轻轻地从田野里吹过来,风中携带着淡淡的春天的香气。坐在木头上,梧桐树阴下,安静、干爽、清香,不用担心妈妈分派家务,安心看书,一口气看个目痴神移,脖颈僵硬。
那时的读书是真正沉迷、投入,一看到书里,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。听不见任何声音,只让心灵氤氲在书的神妙世界里。
很多年后想起童年,最先浮上脑海的是那么一段读书的日子。那时,我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里,与另一个自己对话,在这个“孔”里的我就是最本真的我。痛快地享受着所谓的读书之爽,自由自在,心无牵挂,又身处自然之中。身边的物件似乎都是活的,伴我一起成长。
我看的书,都是爸爸在建筑工程队当工人时的积累,可以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买的。他也是个爱书之人,小时候家境过于贫寒,未能继续读书,十几岁就到外地当工人,与钢钎、石头为伴。可是夜晚的煤油灯下,他总是要读书,后来也是靠了这个,才又走进大学的殿堂。
这些书被妈妈放在了阁楼上的一个大箱子里,下面垫一条长凳,上面再压一个大衣箱。我也是很偶然才发现这些宝藏的。拿到这些书很困难,我必须踮着脚尖,吃力地顶起箱盖,用另一只手从箱子里艰难地摸出一本书。看完再放回去,重新换一本。
我狂喜于这些宝藏,生怕被妈妈封锁,直到有一天,我摸到了一本《格林童话》,实在太好看了,天快黑了,我还只看了一半,心里像有一只小老鼠在抓呀抓的,只盼着有个什么办法可以看完。
家里是不准晚上点灯的,妈妈很节俭,要是晚上开灯,她会一直催,甚至下硬命令让你关了灯。
我瞄到了她的手电。家里的手电是看电影或者捡柑橘果儿用的,两节电池可以用上几个月甚至半年。捡柑橘果儿是那时特有的,初夏,指头大的或更小的柑橘果儿从树上掉下来,捡起、晒干,卖到中药铺,一斤可以卖上两三块钱,很划算的。家乡的男女老少一有时间就会到树林里去捡。我也常和妈妈去。捡的人多了,果儿就少了,于是聪明人就会赶个早,打着手电去捡。
我偷偷地藏了妈妈的手电,等妈妈房间的灯熄了,就打开手电继续阅读。那姿势不太雅观,也不太好受。我撅着屁股,把整个被子顶在身上,然后打开手电。一夜看得我酣畅淋漓,两节电池也被我用得昏黄了。
那时看了《安徒生童话》、《森林动物故事选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岳飞传》、《欧阳海之歌》、《青春之歌》、《苦菜花》,还有整年的《小说月报》和《读者》、《译林》等。整整一箱子的书伴随着我的童年,就在那个妙不可言的“孔”里。